安然无恙地还给她吧。
连续许多天不眠不休,终于将刀匠们的伤势全部稳固住。但也有一些刀匠没能挺下来,被沉默着盖上白布。
宽三郎很久没送信回来了。
明明之前每隔半月就会有信件送回来。
这一次,已经过去十七天了。怎么还没有信件送回来呢?
阿代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。
刀匠们的尸体不断在她脑海里浮现,残忍的花瓶总是折磨着她的神经。她被噩梦吓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。梦中的义勇先生,逐渐与许多年前梦中的锖兔先生重合。
他们双手握刀,挡在受伤的人身前。
一边挥动日轮刀,一边快速朝恶鬼的方向冲去。
他们握刀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。
冲向恶鬼先迈出的腿一模一样。
水之呼吸的起手式也一模一样。
……
义勇先生的头颅被恶鬼捏住了。
阿代再次吓醒。
她大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涣散、无法聚焦的瞳孔剧烈颤抖着、望着天花板,呼吸剧烈起伏。
大脑里的神经还在空鸣着。
导致什么声音都听不清。
就在这样的时刻,一只沉稳的手自黑暗中伸出,抚摸上她的头顶,缓慢拍抚。
“……没事了。”
“不要怕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……
“……没事了。”
“不要怕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……
带着浓浓安抚意味的嗓音,逐渐替代掉耳朵里的空鸣声。
阿代的表情一点一点、逐渐被难过和泪水充斥。
赶在眼泪彻底掉下来之前,赶在呜咽声要压抑不住从喉咙里冒出来之前,她一把扑进了他的怀抱里。天色还黑着,屋里没有开灯,但她已经确信面前这个人就是她的丈夫,那个外出四个多月没回来的混蛋。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,把大颗大颗滚落出来、完全控制不住的泪水全部蹭到他的身上。
他身形微僵。
很快,便轻轻圈住了她的身体。另只手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。
“……没事了。”
他说。
他的声线明明不是偏冷的,却因说话时尾音或刻意或不自觉地下压,显得不近人情。但此刻,他在黑暗里低声安慰着她,嗓音被放得很轻。
他慢慢将她圈得更紧。
上下抚摸她头发时,动作间满是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“不要怕。”
他说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你怎么才回来……”阿代蜷缩在他怀里,已经泣不成声了,泪水太多太多了,根本控制不住,索性她也不再强压哭声,抱着他大哭特哭了起来,“混蛋!”
……又被骂混蛋了。
但富冈义勇感到有点高兴。
他嘴角轻轻上扬着,任由阿代蜷缩在他怀里,一边伸出拳头捶打他,一边不顾形象地大哭。
只是没有再骂混蛋那个词了。
但被打了。
他也觉得有点高兴。
他慢慢低下头,将脸埋进她的肩膀。她的头发上,是熟悉的花香味。他每次让宽三郎送回去的花,她都有制作成用来洗发的水。
……好高兴。
他有些没控制住内心的情绪,不仅嘴角上扬得有些高。
还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、非常愉快的笑声。
很短暂。
那个笑声只持续了一秒不到的时间。
但阿代还是愣住了。
她缓慢眨动两下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睛,瞳孔在黑暗中无法聚焦,所以她是望着虚无的方向的,但即使是这样,也无法掩盖她脸上的困惑情绪。
“刚才是你在笑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他非常大方地承认了。
“义勇先生原来是会笑出声的吗?”阿代此刻已经完全忘记要哭了,非常惊讶地掩住下半张脸,眼眸里满是震惊。
“因为太高兴了。”他声音里还染着清浅的笑意。
阿代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。
但她就是觉得,他现在嘴角应该还是轻轻向上牵动的状态。
义勇先生……
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,很冷漠吧。
也不像她最开始理解的那样,是个不会说话的面瘫脸呢。
甚至……不是个不善于发现自己情感的人。
只是之前太封闭自己了吧。
姐姐的去世,和锖兔先生的去世……
阿代缓慢抬起双手,去触碰他的面颊。指尖轻轻移动,感知到了他嘴角淡淡的弧度。的确是上扬着的状态。猜对了呢,……好开心。
阿代的嘴角也逐渐露出笑容。
他其实……
是可以笑得很轻松的吧。
说不定还可以笑得更温柔呢。或许现在依旧没办法完全放松,因为恶鬼还未被斩尽。
可即使只柔和了半度。
也足以令阿代感到无比的高兴了,指尖触碰着他的嘴角,感受着他的笑容,始终不愿意离开。
这种笑容。
不是往常那种安静着高兴的笑容,因为那种笑容实在内敛,他甚至会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外露,而刻意抿紧嘴角。
……可能。
这种笑容,只存在在义勇先生的童年时期吧?
可现在,被她触碰到了。
但是这个笑容,很快,便又消失了。他的嘴角慢慢恢复平淡,阿代的指尖感知到了。
阿代困惑:“你不高兴了吗?”
“不?”他语气里的困惑比她还要多,“我很高兴。”
阿代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起来:“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笑了。离开四个月,终于见到我,只能让你高兴那么一小会吗?”
富冈义勇:“……”
富冈义勇愣怔片刻,随即便惊出了豆豆眼,他再次:“……不?我现在也很高兴。”
阿代完全没听他的解释。
此刻已经陷入了思绪之中,在回忆刚才的事情经过。
听见他笑出声的时候,她在做些什么呢……?
阿代将被褥边上的瓦斯灯打开,屋子里亮起了醺黄的光线,她总算能看清富冈义勇此刻的样子了。应该是刚从外奔波回来,就来看她了。身上有一点汗味和尘土的气味。
阿代一寸寸打量他现在的表情。
嗯……
完——全——没有表情呢!
毫无波澜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她,如果不是认识他很久了,阿代几乎要分辨不出来他眼底那很轻微的高兴情绪。
多么标准的面瘫脸呀!
阿代有点气鼓的情绪,微微托住面颊。她在回忆刚才事情的经过。
片刻后,她试探性地伸出手。
锤了下他的肩膀。
富冈义勇:“……”
富冈义勇忽然开始飘鲜花。
他刚才还直白到甚至有些呆板地盯着阿代看的无高光蓝眼睛,也垂下去了,在看地板,嘴角轻微上扬。
很快。
两秒不到的时间。
再次变回没有表情的面瘫脸。
阿代又锤了下他的肩膀。
嘴角:上扬。
两秒后。
嘴角:平淡。
阿代:锤。
嘴角:上扬。
两秒后。
嘴角:平淡。
阿代:“……”
阿代有些担忧的表情看着他:“义勇先生,您很喜欢被打吗?”
富冈义勇:“……?”
富冈义勇再次豆豆眼:“??”
……
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。
明天一早,富冈义勇还要去参加柱合会议。
所以阿代虽然很想念他,但也只是跟他聊了一会儿,就说“睡觉吧?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就要站起身,离开。
被阿代拉住了手。
富冈义勇有些茫然地低下头,就看到阿代还有些发红的眼睛此刻正微瞪着他,她一副想要说什么,但又希望他主动说出来的样子。
“……”
富冈义勇不太能明白她在希望他说什么、但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,肯定不可以……所以,他最终缓慢出声:“明天,让我做早饭吧。”
她好像有点生气了。
但最终松开了他的手,低下头去,闷闷的声音传出来:“嗯,我知道了。义勇先生明天不是还要去开会吗?请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富冈义勇:“……”
很长时间过去。
阿代转头,就看到富冈义勇还静静待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有轻微的无措。
阿代微微蹙眉,有些生气的表情:“义勇先生,你是笨蛋吗?明明刚才我还在心里夸过你可能并不笨的。”
富冈义勇:“……”
富冈义勇再次豆豆眼。
见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无措了(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、和呆板的蓝眼睛里看出来这些情绪的),阿代有些忸怩地移开眼睛,最终叹了口气,还是再次伸出手去,勾住了一点他的衣领。
她想勾住他的衣领,把他扯过来。
……结果。
鬼杀队制服最上端的纽扣刚好在那个位置,于是就这样,被她意外解开了。
阿代:“……”
阿代瞳孔微微放大,她有些无措地立马缩回手,轻轻咬住一点指尖,慌乱解释:“我、我没有奇怪的意思。”她只是单纯的想跟他一起睡觉,只是简单的睡觉。
富冈义勇静静垂目,看着自己被解开的领口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过了会,他开口:
“我明白了。”
阿代:“……?”
阿代小心翼翼出声:“……义勇先生,请问你明白了什么呢?”
富冈义勇抬起眼睛与她对视:“我先去洗澡。”
阿代:“……?”
阿代:“……!”
不等阿代再次出声。
他就已经站起身,离开了。
阿代在这边慌到不行,左右脑互搏。一边想着没关系,反正已经是夫妻了……做这种事是很正常的吧?一边不断回想牧绪给她的画册上的内容,开始羞耻心爆炸到想要提着瓦斯灯连夜离开。
最终。
她钻进被子里。
用被子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,一根头发丝都没暴露出去。她蜷缩在里面,双手捂脸。
不知过去多久。
移门被再次拉开了,又被轻轻拉上。
有脚步声靠近过来。
随即,被褥边上的瓦斯灯“啪嗒”一声,被拉灭了。房间里,重新陷入黑暗之中,与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富冈义勇拉开被子一角,安静地躺在她身旁。
没有说话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阿代的脸颊终于不烫了。
她把头露出被子,眼神死亡地平躺在被褥里。
呀……真的是,她到底在期待富·冈先生些什么呢?
被子里。
忽然有一只滚烫的手,抓上了她的腰。
阿代被惊得一下睁开了眼睛:“……义勇先生?”
富冈义勇依旧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阿代拉入了他的怀里。
他紧紧圈着她的腰,甚至无意识地在不断收紧手臂,加深他们的接触。阿代能感受到紧贴在她后腰上的大手,那是不太正常的体温……有点过于炙烫了。
富冈义勇将脸贴进了她的颈窝。
同样温度不太正常的吐息,轻轻扑洒在她的脖颈上,有些痒……
他在黑暗中轻轻出声:
“……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