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阿代其实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只是那家萩饼店正好就开在他们家附近,所以阿代习惯了有事没事去买一份萩饼外带回家。
有时候坐在屋外的长椅上,等待老板将萩饼做好时,她会发现有什么人在店内偷偷看她。
她转头,往店内看去一眼。
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这样的次数多了后,阿代就留意起来了。终于在又一次,成功快速转头,抓包了来不及躲藏的不死川先生。毕竟这家店的面积很小啦,摆放完桌椅,能够躲藏的空间就更小啦,不死川先生又那样大的体格。
彼时。
不死川先生的面前,摆着好几盘萩饼。
“不死川先生,日安呀。”见阿代笑着朝他打招呼。
他感到害臊地僵硬点点头,脸在一点点变红。
“哈哈……”跟富冈义勇说起这件事时,阿代笑得很开心,“不死川先生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。”
……没有得到回应。
阿代收敛起脸上的笑,感到困惑地侧头看去。
然后就看到坐在她旁边的义勇先生正低垂着眼睫,一副情绪很低落的样子。
阿代反应过来什么,眼睛稍稍睁大,掩住唇非常惊讶的样子:“义勇先生,您该不会是在吃醋吧?还有之前那次,就是和不死川先生一起去吃萩饼那次……您突然握住我的手,该不会也是因为我盯着不死川先生看了很久,所以在吃醋吧?”
富冈义勇:“……”
富冈义勇微微侧头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我没有。”
阿代捧起他的脸。
他情绪混沌中带着迷茫地望过来。
阿代与他对视着,眼含笑意地说:“义勇先生,很可爱呢。”
“……可爱?”
“是呢。义勇先生,很可爱。”
他脸红了。
……哈哈,不仅很可爱,也很好哄呢。
义勇先生,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割舍不下的人呀。
可阿代还是觉得,战后的义勇先生。
总是看起来透明而又虚幻。
尤其是阴雨天的时候,他常常会坐在檐廊下,望着屋檐外的雨,就这样一坐一整日。阿代时常会坐在他旁边,帮他按摩阴雨天发痛的断臂,陪他说话。说到有意思的地方,他嘴角会挂起淡淡的笑意。可他越是这样笑,越令人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些朦胧流动的暮霭。
他总是这个样子,不管是与其他人交谈,还是做任何事,都是这副静静的样子。
阿代渐渐明白过来。
义勇先生他……还没从那场残酷的战斗中脱离出来。
每当感受到这些事,阿代都有些难过。会轻靠在他肩膀上,也不再继续说话了,只是安静地陪他一块看雨。
有那么一日。
他们一块出门去,碰巧邻居家的山口太太抱着孩子也出门来。
她经常见到阿代,却没见过义勇先生。
因为义勇先生并不爱出门。
所以她先是惊讶地看了看阿代,“富冈太太,你也出门去呀?”
其后才将目光落在义勇先生身上:“这位是……?”
她视线下意识打量了下义勇先生空荡荡的右袖。
“……”
富冈义勇垂下眼睛,耷拉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稍稍握了握拳。——这是他自从姐姐去世后,就未改过的习惯,遇到有压力的事时,会下意识将手攥起来。
阿代立马挽住了他的胳膊,说:“他是我的丈夫。”
“原来是富冈先生呀!”邻居太太非常热情地打了招呼。
富冈义勇缓慢扯动嘴角,露出一抹轻轻的笑容,点了下头。告别邻居,他们继续往前,顺着暮色的长街吹着风,散着步。有花瓣飘落在阿代鬓边时,他会停下来,轻轻帮忙摘下来。在关东煮店里,将钱付给老板时,老板会跟他闲聊两句,每当这时,他的嘴角也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。
直到一日。
他忽然提起。
等他死后,让她改嫁的事。
仔细想想……那应该是他们结婚第二年的事。那时候的义勇先生,23岁。
可能是察觉到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了吧,一日夜晚,他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街景,如此静静提起这个话题。
阿代听后,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睛。
半晌后,答道:
“好啊。”
他们开始分房睡。
白天在一楼见了面,阿代也不会跟他说话。即使他主动跟阿代说话,她也不会回应。慢慢的,富冈义勇便也不再主动跟她说话,每次在家里碰面了,都只是默默垂下眼。他依旧每日早起准备早饭,给院子里的花浇水,把晾晒的衣物收下来,打扫家里的卫生,去阿代搬去的卧室整理被褥。
又是一个阴天。
马上就要下雨了。
阿代从早上出门后,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。……她没有带伞。
虽然家里并不缺钱。
但阿代并不喜欢这样不劳动地生活下去,所以搬到这里后,她就接了个裁缝铺缝制衣物的活,每日闲暇时间,就会坐在屋后的院子里,迎着阳光缝制衣物。
今天是她去交货的日子。
可是过去了很久她都没回来。
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约束妻子的男人,她的妻子很受欢迎,街坊邻居都很喜欢她,尤其是一些小孩子们,总爱围着她打转。
他时常想,即使没有他。
阿代肯定也能过得很幸福。
或者说……
会过得比现在更幸福。
毕竟他是一个只能活到25岁的男人,惯用手还在那一夜的作战中断掉了。即使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到用左手写信、吃饭、为她做任何事,但总归是不方便的。
所以。
他并不想约束自己的妻子。
距离那个时候的到来,只剩下两年时间了。他能够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,只剩下两年了。……两年的时间,短到邻居家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甚至不够长到入学年纪。
他的妻子。
是个很怕寂寞的人。
他死后,一定要有其他人陪着她才好。
故此,他并不想约束她……
手里拿着雨伞,望着阴沉沉的街道前方,他的妻子正跟一名男子走在一起,他们两人挨得很近,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,他的妻子笑得很开心。
那个男人。
他有印象,似乎是阿代交货的那家裁缝店里的长工。
可能是店老板看外面快下雨了,而阿代没有带伞,所以才让这个长工送阿代回来的吧。
可是……
为什么要聊得这么开心呢。
理智告诉他,不应该束缚自己的妻子,应该尊重她的选择,即使她现在就打算与他离婚,改嫁,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……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这样的男人。
可最后他还是快步过去。
一把将阿代从那个男人身边拉过来。
迎着那个手脚健全的男人错愕的目光,他抿紧唇,微微垂下头,却不想放手似的将阿代的手腕攥得更紧了。最后,他什么也没对那个男人说,例如,这是我的妻子……她不可能喜欢你……我们最近,只是闹了一点别扭,我们……关系很好,很恩爱。
“回家。”
他最终只哑哑说出这么一句,便拉着阿代转身往家走。
旁边有刚好开门出来的邻居瞧见了他们,打招呼:“富冈先生!富冈太太!咦,你们怎么……”
玄关处的门被关上了。
阿代一下就被抵在了墙壁上,外面的天色很阴,屋内没有开灯,比外面还要昏暗,阿代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什么。她的下巴被抬起来,一个急促的吻就落了下来。
等到阿代气喘吁吁后。
他才离开她的唇,呼吸乱乱地问她:“……为什么?我现在,还没有死呢。”
阿代的唇被他吻得微微发肿。
她用很冷淡的语气说:“你不是要我改嫁吗?当然是提前物色人选。可是我们相处这么久也算是有了不少感情呢,所以我还是会选择在你死后再改嫁。不过啊……总觉得义勇先生你死后,应该很快就会被我忘记吧?我会跟其他人结婚、生孩子,一起相伴到老,我跟你做过的所有事,都会跟他重新做一遍。我还会亲口告诉他,请多触碰我的后颈吧,我喜欢那里。”
她的下巴再次被抬高。
这一次比之前的亲吻要汹涌许多。即使察觉到阿代要喘不上来气了,他也没有停下来。
——他生气了。
阿代知道这个对他有用,每次他说一些不中听的话惹她生气时,她就故意用这个来欺负他。
他侧开头,重重咬上她的后颈,解开了她的腰封。他们在玄关处,这个稍微发出一点声音,屋外过路的人可能就会听见的地方做了。
每当阿代要忍不住发出声音时。
都会被深深吻住。
他紧紧控制住她的腰,因为过度的爽感眼底积起水雾,又一个深吻结束,他闭着眼,眉头轻轻蹙起,把表情混乱的脸埋进她裸.露的肩膀:“不准忘记我,我死后也不准立马嫁给其他人。如果你敢忘记我……”
“你要怎么样。”
……
……
“……”
……
……
他说不出话来了。
她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男人,连狠话都说不出口。
“义勇先生……”阿代无奈叹了口气,缓缓捧起他的脸。她看不见,只能用手指轻轻描绘他的脸庞,她轻声说:“两年后,我们一起死吧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
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。
明明还以为在这种时刻,他战后变得不太好使的左耳会顾不上仔细听她在说什么,迷迷糊糊着就答应下来呢。他听完那番话,果然变得更生气后,就连生气时说的话,都跟阿代当初设想的没什么差别。
他眉头轻轻拧成一团,语气认真又严肃:“……我不希望你这么做。”
结果一抬眼。
就看到。
昏暗的玄关里,阿代衣衫半褪地坐在他怀里,她垂着脸,凌乱的鬓发挡住了她的眉眼,只露出微微泛红的鼻尖。
泪水正顺着她的面颊无声无息地往下流淌。
……
……
“……”
……
……
那天之后。
他们没再分房睡了。
白日里,阿代也不会再刻意忽略他,会像过去那样用带着灿烂笑意的声音跟他聊天,说邻居家的那个孩子已经学会跑步啦,说住在街道对面的那个奶奶新养了一只小奶狗呢,下次有机会一起去登门拜访,看看那只小狗吧?春天来了呢,樱花开啦,一起去赏樱吧?有一本杂志很有意思呢,要不要一起读读看呢?附近新开一家很不错的荞麦面店,一起去吃吧?
每夜每夜,阿代都会抱着他,不停在他耳边说着:“义勇先生,我喜欢您。”
“义勇先生,我最喜欢您。”
“义勇先生,能成为您的妻子,我很幸福。”
……
他会慢慢蜷进她怀里。
情绪有些闷闷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乱蹭。
每次阿代脖颈都被他蹭得发痒:“……哈哈,不要啦。”
……有点恢复之前的状态了呢。
他开始愿意多出门了。
每次到了阿代要去裁缝店交货的日子,他都会陪同她一块去。交完货后,他们一般会在街市上四处逛逛,每当察觉到有其他男性的视线落在阿代身上时。
他都会默默抓住阿代的手。
每次他这么做。
阿代都很高兴的样子,会整个人都贴近他怀里。
她的头发上,佩戴着他送给她的发饰。富冈义勇微微垂下视线,嘴角却轻轻上扬了起来。
这个笑容。
不再是那种仿佛被抽走灵魂般的似有似无的淡淡的笑,而是明显能感知到他情绪的笑容。
阿代高兴地搂住他脖颈:“义勇先生。”
他被勾住脖颈后,头微微低下来,有些迷茫地与她对视:“…嗯?”
阿代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:“我最喜欢您啦。”
“……”
他耳根红了。
周围有很多人。
听到阿代这么大胆的表白,纷纷侧目。现在虽然是大正年代啦,西洋的思想融入进来,人们普遍没有过去那么保守了,但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还是太大胆了。
他垂眸凝着她,嘴角渐渐溢出点点笑,不多时,就连眉眼都跟着染了一丝笑意。
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他轻声说。
他没再提让阿代改嫁的事了,阿代也没再提要跟他一起死的事。
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眼下的幸福日子。
又一日。
在街边碰到了住在家对面的邻居奶奶。
她虽然早就知道阿代的丈夫——那位富冈先生,右臂断了,但亲眼见到后,还是忍不住盯着看了下。
富冈义勇垂眸哑笑,抬了抬右臂:“您是在看这个吗?”
“抱歉。”那位邻居奶奶见自己的目光被揭穿了,顿时有些尴尬,她有些小心翼翼询问:“请问您这是怎么了吗?”
“之前工作时,断掉了。”
“哎呀……”邻居奶奶非常心疼,“真是个危险的工作。富冈先生您还这么年轻,唉……”
富冈义勇笑着说:“是啊。”
跟邻居奶奶告别,富冈义勇一转头,就看到阿代手背掩着下半张脸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。
富冈义勇微怔:“……阿代?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笨蛋,才不是呢。”阿代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终于盛不住了,被她急忙蹭掉,她抬眸笑起来,可眼角依旧红红的,但她笑得很高兴,“我想起来忘买一本杂志啦,义勇先生,请陪我去吧。”
然后他们路过街道附近的萩饼店时,碰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不死川先生。
不死川先生:“……”
可能是被抓包了吧,不死川先生反倒不再躲躲藏藏地偷偷来吃萩饼了。每个月去那家萩饼店享用萩饼和抹茶时,都会顺便登门拜访一下。
有一日阿代刚好去蝶屋看望香奈乎和小葵去了。
不死川实弥登门拜访时。
家里只有富冈义勇一个人。
往日,因为有阿代在场的缘故,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。现在少了活跃气氛的阿代,他们之间就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不尴不尬的氛围。
正当不死川实弥准备站起身,说要走时。
富冈义勇开口:“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荞麦面店,你要去吃吗?”
不死川实弥:“……”
不死川实弥:“来都来了,也行吧。”
他们一起去吃了那家荞麦面店。
不死川实弥在那场战后,右手伤断了几根手指,也没办法握住筷子。所以他跟富冈义勇一样,现在只能用左手吃饭。
在料理店里。
只有一位客人使用左手吃饭。
倒是还好……
如果两位同桌的客人都只能使用左手吃饭,场面就显得有些滑稽了起来,如同病友会面一般呢,令人生不起怜悯的情绪啦。
吃完荞麦面后。
他们走出店铺,店外的街道人流变多了起来,天色开始变暗,已是黄昏。
有过路的邻居见到富冈义勇,热情地打招呼:“富冈先生,谢谢您跟您妻子前几日帮我遛狗。哎呀,我年纪大了,那只小狗正年轻着,我的体力完全跟不上它。”
——是住在他们家对面的养狗的邻居奶奶。
自从那天跟富冈义勇短暂攀谈后。
经常会上门来送一些她自己在院中栽种的蔬菜,是个很好的奶奶。
回想起那只狗。
富冈义勇嘴角噙着一抹笑:“这不算什么。”
那只小狗一丁点都不喜欢他,只让阿代牵狗绳,所以……他其实并没有帮上什么忙。
他好像从小就这样。
虽然并不讨厌狗,但狗似乎都并不喜欢他。
跟邻居奶奶短暂聊了几句后,就互相告别了。转头,注意到不死川实弥惊掉下巴的表情,富冈义勇感到一点困惑:“?”
“你……”不死川实弥指着他,“之前就很想问了,你这家伙现在是不是太爱笑了?”
“这大概就是……”富冈义勇回忆起之前宇髄天元跟他说的话,停顿出声,“妻子的力量?”
不死川实弥:“哈?”
富冈义勇:“不死川,你没有妻子是不会明白的。”
“哈??”不死川实弥:“你刚才说啥?”
富冈义勇再次笑起来,眼底的笑意分明,“什么都没有。阿代快回来了,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噢…哦,好。”
“下个月再聚吧。”
“噢……”
“再见。”
“噢…再见。”
不死川实弥一边被富冈义勇的话题带着往下回答,一边不停在大脑里回忆。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。
但怎么感觉这个情景有点熟悉呢??
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,挥舞着拳头大喊起来:“喂富冈!!你是不是在嘲讽我没老婆!!”
那道渐渐消失在长街暮霭里的背影没有回头,却是抬起手,随性地左右挥了挥,然后放下。令人光看背影,就能猜测得到他此刻嘴角一定是上扬着昭显着心情还不错的弧度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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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推文《和无惨谈恋……算了》,文案如下:
起初照是个会说话的孩子。
据说后来遭遇了可怕的事,就不会开口说话了。再生气再着急,也只能发出短促又微弱的“啊啊”声。更多时候,只是微垂着头站在那里,年纪轻轻却像一团染上暮霭的被践踏进草丛里的白藤花。
是个可怜的孩子呢。
刚好少爷不喜欢吵闹的佣人,就让她去吧。
——
可能比较黑泥。
大家斟酌入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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