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没当场发作,不过是因为在这鬼神异状面前,刘彻无法确定,他杀了一个附身的媒介,会不会反而让太祖皇帝以另一种方式归来,和他真正为敌罢了!
但能保住多久的性命,终究是个未知数。
一想到这里,刘稷便觉心口攒着一团寒意。
也就是此刻夏季的热风迎面吹来,以热力瓦解了寒颤,这才勉强稳住了,让他还能故作泰然地理顺了呼吸。
咦,等等……夏天?
元朔元年的夏天?
刘稷顺势抬眼,望向了头顶日光斑驳的高树,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。
眼前所见,确然是夏日才有的茂盛青绿。
那这个时间……它有门道!
刘稷飞快地在心中掰着手指算。
众所周知,汉初遵循秦历,以十月为一年的岁首。也就是说,元朔元年的十月在前,三月四月五月在后。
若是已到元朔元年夏日,这一年就已经快过完了。
而大概是因为六次开局都在这一年,他对元朔元年前后的事件记得清楚,也并不仅仅是先前用于数落刘彻的那些,还有稍稍往后一点的。
那么此刻,有一件事,已可以摆到台面上来说。
“磨磨蹭蹭的,就你事多。”刘稷斜睨了刘彻一眼,仿佛意有所指。
刘彻刚欲对眼前这句爹味十足的指摘发作,便忽然听到了对方紧随其后的另一句话,“擦手擦碗都这样,你那推恩令打算怎么说?”
“……”刘彻蓦然一怔,一句话噎在了喉咙口。
却见刘稷已比他还快一步地对着一旁的侍从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屏退众人,让出一段谈话的距离。
但直到刘彻给出了指示,他们才支使着酒庐之中的一众人等后撤出了谈话的范围,留下数名沉默冷肃的侍从,依然留守在刘彻数步之外。
刘稷反正也没打算趁机刺杀刘彻,对此安排,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刘彻见他没有挪窝的意思,终于与他一样,在这酒庐之前席地而坐,坐在了刘稷的面前。
可他仍是沉默了片刻,这才问道:“话中何意?”
刘稷一拍大腿:“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祖宗就直说,少在这里言简意赅。”
刘彻头疼得要死,但依然没打算顺着刘稷的话,把一句“曾祖父”的称呼落实。“我说推恩令。”
他怎么会忽然提到推恩令!
这对刘彻来说,才是大问题。
刘稷脊背紧绷,面上的神色却不知要比刘彻轻快多少:“我在地下瞧见了,主父偃那小子给你的提议,要你效仿启儿分齐国为六份,分淮南国为三份一样,去分那天下诸侯的地盘,怎么还不见你行动?”
推恩推恩,事如其名。
便是由中央下旨,推恩于各地的诸侯国,让他们往后不必遵从由嫡长子继承封国的规矩,可以将自己的这份基业掰给这个儿子一点,掰给那个儿子一点,让子孙都有家产可依。
对于并无反心的诸侯来说,这当然是天子馈赠的莫大恩典。
谁家还没个把被父辈偏爱的小儿子?
但按照大汉的律法,他们注定与继承权无缘,现在可好了,他们也能领到一县之地作为食邑,以确保将来父亲过世后,不至流落他处,无力谋生。
又因仅有侯爵才能拥有食邑,这一分,就得由天子册封爵位,更有了施恩于人的意思。
不过,此举真正的目的,却不是要和各地诸侯闲话家常、细数宗亲血脉,而是要削弱诸侯国的力量,以免地方反叛,又能形成当年七国之乱的阵仗。
在刘彻看来,这份谏言来得恰是时候。
如今的大汉天下,已与高皇帝刚刚定鼎中原之时大不相同,也不似他父亲在位时,如吴、楚诸国还各自强盛,能集结诸多兵力讨伐中央,正是将诸侯继续分而化之,以达成“大一统”目标的最好时候。
若是不被其他杂务牵绊住手脚的话,他将会在明年下达施行推恩令的诏书,让这些诸侯先为家务事忙碌一通。
但推恩令固然不是一道不能宣之于口的诏令,却仅存于他与主父偃的君臣书信往来当中,并未摆到台面上!起码要到明年,才能为天下人所知。
另一位知情人主父偃落魄多年,到他这里才得到了重用,必然珍重这个机会,不会轻易将他的上书谏言对外传达。
现在……现在竟先从刘稷的口中说了出来。
“河间献王第三子”必然不知此事,但已先魂归九天的高皇帝刘邦能放眼天下,却可以知道!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