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也仅仅是说了这二字,便哑着喉咙,面色翻腾地坐在远处,愣是没能有下一步的行动。
王娡她又不蠢。
她觉得极是荒唐,听来有若志怪小说的事,难道刘彻就不觉得荒唐吗?
她看得明白,在她面前坐着的依然是个冷静而果决的帝王,没被人下了什么迷魂汤。
但刘彻没揭穿对方的身份,反而把人带了回来,必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。
“母后无需多问了,我还尚未发觉他是由什么人假装的,先前这位欲往长乐宫来,就差没和您直接相遇在宫门口。您现在用着膳后点心,心绪平顺地听着我说,都是这个反应,若是猝不及防被人告知,又会如何?”
就算不打起来,只怕太后也要和这活像骗子的家伙撕破脸皮。
王娡一推面前的杯盘,便站了起来,语气也随之激烈:“……但这如何有可能呢!若是帝王复生还魂是这般容易做到的事,为何——为何在高祖皇帝之前的秦皇秦王不做!如今你才是这个大汉的皇帝,凭什么……”
“母亲大可放心,我不会教人夺去了我的位置。”刘彻冷声,说出了一句斩钉截铁的结论,打断了王娡本欲出口的忧虑。“至于为何秦皇不可而汉皇能成?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忽然唇角一抬:“为何不算一种吉兆呢?”
吉兆?
王娡怎么听都不觉得,这能叫做吉兆。若真是吉兆,先祖应当乘着五彩祥云,在朝会之前出现,让百官都一并目睹,而不是在茂陵邑,给了刘彻一个巴掌,然后尽说些语焉不详的话!
“行了。”刘彻又一次开口。“这件事,我会处理妥当的。今日先来见母后,只是希望您别因这突然之事失了方寸,反而误了局面。毕竟,舅舅那件事上,母后就没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。”
王娡呼吸一顿。
刘彻没多往下说,但话外的意思,分明是在讲,田蚡先前恣意妄为,结党营私,就有王太后放任的结果。
但先前对田蚡,刘彻有拿捏住他的把握,太后做了些什么,让百官给田蚡的脸面,他可以不管,可现在不同了。
对于刘稷这个人,刘彻自己就没看透,再有人在旁添乱,就真要坏事了。
“至于为何不同意母后说的联姻齐国之事……既已被那位祖宗叫破了算盘,也不必瞒着母亲。半年之内,我将会向各地诸侯下令,施行推恩令,齐国也在当中,外甥女嫁去,或将遭灾。既然如此,不如寻一京中官员结亲,也好常来母后处走动。您看如何呢?”
王娡沉默着,徐徐颓然坐下:“我明白了,你放心去做吧,但是……”
她忽然神情一振,迫切地抓住了刘彻的衣袖:“不管这话有用无用,你且听听看。汉初百废待兴,并无起居注,好在高皇帝病逝之后,宫中曾放归过一批宫人,填实长陵邑人口,六十七年过后,宫人大多掩埋尘土,但难保没有如张苍一般的高寿之人,不如令人走访相询,也好断一断,此人是真是假。若要冒领他人身份,还是一位作古多年之人,绝难做到衣食住行样样肖似,必能露出马脚!”
“就如……”她眼见刘彻的一名贴身宫人晃过了门边,扬声问道,“去问,今日那人吃了些什么?”
宫人得到了许可,答道:“豆腐。”
淮南王刘安,折腾出来的豆腐。
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……
刘彻对淮南王这个人,态度颇有些微妙。
倘若对方不是对这个皇位有所图谋的话,说不定刘彻也得对他的才学多有赞赏。
相比于散落各地的其他诸侯,刘安的办正事能力,简直能说一句出类拔萃。
旁人的门客或许也就是陪主家喝酒取乐,他的门客倒是聚在一起,写成了一本鸿篇巨作,名为《鸿烈》,还曾进献朝廷,得到了太皇太后的嘉奖。
毕竟,彼时的刘彻年轻气盛,打算背离文景之时的黄老之道,凭借儒生大动一番拳脚,而太皇太后却不愿改变祖先之道,自然要拿同道中人的名著来给刘彻打个样。
刘安,就是这个“优秀榜样”。
那豆腐,也算是淮南王的一堆门客折腾出来的产物。
可惜,淮南王写着黄老之道,人并不安分。
先时刘彻无子,只有几个前些年间出生的女儿,更让刘安心中对于图谋皇位多了一份算盘。
但还没等他发动计划,曾与他往来的田蚡就已身死,刘彻也有了儿子。于是今年,他送至朝廷的奏表中一派恭敬有加,仿佛是个驻守一方的忠臣。
刘彻却不觉得他真能安分下来。
淮南王刘安的背景,就已决定了他的立场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