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作响,让他仅能看到周围的人张嘴闭嘴,却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。
前面的赵禹说话连贯多了,应该是在宣判。
左边的刘陵对他投来了一道嫌恶的眼神,与一旁的侍从说着什么,大概是要检查府邸之中,有没有被他塞入栽赃之物。
右边的刘稷则看着他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说实话,李少君原本是不敢看这个罪魁祸首的,生怕又在突然之间挨了个拳头,但他已无生路可言,又为何还要顾虑这些。
也就是在此时,他忽然发觉,刘稷的口型中,接连夹杂着几个相同的,像是在对他做出示意。
李少君强撑着一双发肿的眼睛辨认,终于认出,他在比划的口型。
“宣……传……”
宣传什么?
宣传长安贵胄慧眼如神,揭穿了他的假面?
宣传陛下天威,自有人为他扫清障碍?
宣传试图通过捷径来长安谋求富贵的,都需要记住他这个典型?
还是宣传丹药并不能成……
但不管怎么说,这个递上来的暗示,简直像是对他这个将要溺死之人而言的一根救命稻草!不管怎么说,他都要试上一试。
“陛下!陛下且听我一句!”李少君挣扎着起身,转向刘彻,“将我处死,弃尸东市,确是警醒众人之举,但一人之死讯,又岂能传扬天下。陛下之车马信使,应当传达更为紧要的诏令。不如……不如让草民戴罪立功,向天下人展示这等用于伪装的神仙技法,让乡亭之间都知陛下需要真正的人才,而非我这弄虚作假之辈……陛下……”
刘彻懒得多听。那李少君的垂死之言确然动听,但他更不喜欢留下一个长脚的祸患,让将来有人说他放走了一个骗子。
但也就是在此时,他忽然听到了刘稷压低的声音:“正好张骞出使西域也快回来了,此人确有些神神鬼鬼的本事,或许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。”
刘彻蓦然回头:“你说什么?”
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已是数年前的事了。
十年前,因一名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之言,刘彻决定向西联合大月氏,一并对抗匈奴,以解决掉这个边境的祸患,于是派遣出一支使团,从陇西出发,寻找位处西域的大月氏。领队的,就是正年轻的郎官,刘彻的亲信,张骞。
可随后的种种,并没有向着刘彻所希望的方向发展。
张骞等一行人自离开大汉边界后,便消失了踪影,仿佛是被掩埋在了沿途的尘沙之中。
距离他出发,已整整过了十年。
而现在,刘稷说,他快回来了。
第18章
“……建元三年,张骞向我请命出使西域的时候,我其实都已经做好他回不来的准备了。后面他的杳无音讯,也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启程回宫时,因这接连的一番折腾,已近日暮。
大道上的暑热之气,随着日落西山而散去。
自马车半开的窗扇,间或吹入一缕尤带昏昏热浪的风,掠过车中的冰盆,方才化作了徘徊于车中的凉气。
刘彻垂眸,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之中。
说是说的因一名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之言,才有了随后的张骞出行,实际上,在刘彻案头的文书中,“大月氏”三个字,还要出现得更早一些。
陆续传至中原的消息里,这批被匈奴人逼迫远走的游牧民族,充满了苦大仇恨的形象。
那么,既有仇,有压迫,便应有了提刀的勇气,这是一套合乎情理的逻辑推断。
只可惜,这位盟友的行踪飘忽不定,中原对疆域之外的信息,也因隔绝千山万水,极难探听到,不得不令勇士将生死置之度外,去走这一趟。
当然,刘彻不是个喜欢仰仗于“运气”的皇帝。
这十年之间,他力主重启对匈奴的征讨,从未将希望寄托于那传闻缥缈的“大月氏”。
“但你小子是真会选人呐!”刘稷一巴掌就拍在了刘彻的肩膀上,打断了他的回忆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