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,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。
他是不是听错了?
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,分明在告诉他,他的听力很正常。
刘稷合掌而笑时,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,眉头皱起,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,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,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,准备听个究竟。
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,全场已是寂然无声,落针可闻,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。
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,侵占着审卿的思绪。
他是谁?这话什么意思?
他虽不算是个人才,但也不笨,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,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。
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,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。
面前之人,不是“刘稷”,不是河间献王之子,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。
这人能是谁?
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,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,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。
一个名字,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,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。
大汉开国皇帝,刘邦。
早在六十七年前,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!
审卿敢说,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。
绝没有。
他从地下魂兮归来,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,故而有“初来乍到”一说。
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,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,也能在此挥斥方遒,指点江山,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,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。
因为他是刘邦,是刘季,而不是刘稷!
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,眼神却深沉的脸,只觉舌尖发麻,乍然间说不出话来。
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,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,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。
“身为朝臣,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,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,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,就说话有理的。现在这两句,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。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,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,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,却丢得好生痛快。”
审卿:“……!”
他说出来了,他真的说出来了。
一句“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”,比先前那句话,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。
他说他是刘邦!
是太祖刘邦!
“嘶……”
虽然声音很轻,但在殿中依然有几声抽吸冷气的嘶声,难以遏制地发了出来。
审卿也不例外。
原本,他很想说,要不是刘稷先行动手,再有他那理直气壮的“就是看不惯”说出口,他哪会被惹急眼到这个地步。
但现如今祖宗说出了身份,显然今日之举是为训斥朝堂,整顿秩序,那他难道还能把罪责往刘稷的身上推吗?
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,没认出对方的身份。
哦,不对!刘稷说什么,难道就是什么吗?
亘古至今,从未有过这等开国皇帝魂魄返生,附身后辈一事。保不齐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。
但真的会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装这种身份吗?陛下,还有他们这些功勋之后,可都在这儿呢。
他再一抬眼,对上的就是刘稷一改先前讥诮,转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:“说出去真是个笑话,世食汉禄,却只有将事情闹大这一种本事。也就最后的表现,有几分风骨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也不必跟我现在狡辩什么,记住你最后那番表现时的样子。”
刘稷直接走过了他的面前,迈着四方步向上首走去。
途经萧则身边的时候,周围的人隐约听到刘稷“唉”了一声,便什么都没再多说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