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稍微想一想的人,在这套法令准则下,都是如此,更何况是她父亲淮南王这样的情况。
刘彻不会忘记这位对皇位颇有威胁的叔叔,淮南王自己也难以忘却世仇。这两方之间今日所见的和平,也不过是朝廷不便随意出兵,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,更有那诸多同为诸侯的盟友,于是从任何一面,都不宜打破这平衡罢了。
刘陵身在京中,就是为了洞察事态,争取己方更多的机会。
而现在,刘彻竟先行一步,一面以问罪李少君一事,牵连到了她这儿,一面又以审卿一事,彻底点起了“战火”!
她没那么蠢,还能笑嘻嘻地听京中的热闹!
她揉了揉额角,嘴角拉扯的弧度,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与恼怒:“借着祖宗显灵,借着所谓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赏赐诸侯次子,也亏刘彻他想得出来。”
一旁的侍从试探着低声问道:“……您是觉得,这高皇帝显灵一事,其实是假的?”
“那还用说?”刘陵毫无犹豫地,便已开口反问,“当年窦太皇太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时候,他是何表现,太皇太后一死,他又是什么表现?他会希望有一个名义上更重的人再来一次祖宗指点?我要是他,第一时间就把人按死了,管他是不是曾祖呢。再不济也是先把人关起来,怎会让人走到人前。”
只是……想到当日廷尉府上见着的刘稷,分明不像是个傀儡的样子,似乎也已为刘彻带来了不少好处,刘陵这话越说,越是少了几分底气。
好像也有身份为真的可能。
可一想到此事怎么听都更像是刘彻翅膀硬了,又要发起一轮对诸侯的清算,对淮南王府来说,实属性命攸关的大事,她又觉,此事还是更像刘彻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导自演。
她眼神一沉,也不知道是在说服面前的扈从,还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不信,真有祖宗附身一说。若让当今推行他那响应祖宗现身而出的恩典,我淮南王府危矣!”
少说什么她父亲还算有能耐,若能稳住国中局面,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长子继承,不给其他儿子分封食邑,也是无妨的。
利益当前,国中人口又众多,怎能保证还是一条心呢?
就比如说,她那长兄,并非荼王后所出,是一名庶长子,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,向来深居简出,不与世子争锋,可这位长兄的儿子,也就是刘陵的侄子刘建,却已长成了个颇有野心的少年人。
若是他觉得,依照天子施恩后的规律,自己的父亲应该分到数县之地以供安身,也能把这份家产传到他的手中,在没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,他会不会干脆选择带着国中的“证据”上告天子,以换得另外一份利益呢?
再配合上那“君亲无将,将而诛焉”的公羊派说法,就是淮南王自己,把剿灭他们的理由,送到了刘彻的面前。
刘陵咬着牙,越想越觉其中的隐患可怖:“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,是不是他为探风声的试探,这阳谋一般的策令,都最好不要付诸实践!”
“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下属在旁问道。
他非局中之人,对于这策令的反应,远不如刘陵激烈。
但作为淮南王府培养出的亲随,眼见一向机敏的翁主拿出的是这样的反应,他也连忙问询起了对策,准备配合她的行动。
刘陵沉思了片刻,道:“当下还无正式的律令条文,宣告此事将行,或许是昨日廷议之上仍有争议,又或者是皇帝怕戏演得太假,没让人直接将此事的细则公开,仍需过个明路,咱们就还有介入的机会。”
“稍后,你便带人备一份礼物,送到侍中庄助的手中,替我带两句话。”
那下属恭敬地站在一旁,却没即刻应下刘陵的这句吩咐,而是问道:“翁主,恕我直言,那庄侍中确实收过咱们几次礼,也没退回来,但要他协助我们阻拦陛下的诏令,会否……不大容易?”
刘陵从容地笑了笑:“我何时说过,是要让他阻拦这诏令了?就算咱们开出再大的价码,这位庄侍中已非昨日气盛,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。他这人,现在恐怕只想做个安分的笔杆子,哪还有当年为天子使者,平定闽越叛乱,来淮南向我父王传达天子回信时的桀骜!”
也没了那时的风光。
刘陵不会忘记,七年前的闽越南越相争,朝廷这边派出的,除了领兵的大行令王恢外,另一位朝堂重臣,就是这庄助。
相比起同时期遴选至御前的东方朔、吾丘寿王等人,庄助绝对算得上是深得圣心的,才得到了这份重任,还在回程途中,以战报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脸。
刘彻也显然极是看重这位人才,在庄助请愿为会稽太守后,当即准允了他,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,做出些有利于朝廷的壮举。
只可惜啊,庄助此人或许在御前的表现不错,在平乱一事上也可圈可点,到了会稽任上,却是泯然众人,三年也没做出些成绩,反而让他们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礼拉近关系的机会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