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少君低垂着的脑袋面前,就多了一张空白的羊皮卷,以及一支墨笔。
他更加惊恐了:“……陛……陛下!草民在牢中时,已写过认罪书了。”
刘彻拧着眉头,怒视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家伙:“谁跟你说,我是要你写认罪书了?我要你在这上面,把疆域图画出来!”
李少君:“我这就……疆域图?”
他更困惑了。画疆域图?为何陛下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?李少君试图如早前揣测人心行骗时的操作一般,从刘彻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,但即便这位陛下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,他依然难以从这张深沉莫测的脸上,看出多少端倪。
算了,让他画,那就画吧。
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,努力定了定心神,抓起了眼前的这支笔。
他一边小心地落笔,先定下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,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,幸好他这个人阅历丰富,走南闯北多年,虽不敢保证能将疆土边界的轮廓都画得原模原样,也起码能将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画对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他望着面前的线条与文字,自觉再如何搜刮肚肠,也无法再往上补充出半点东西,便恭恭敬敬地将答卷呈递给了刘彻。
让他有些惊讶的是,等着他画完的这半个时辰内,刘彻不见半点不耐,而是捧着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,还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面前,反让刘彻一惊。“……画完了?”
刘彻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上瞥了一眼,便说道:“那你走吧。”
“走……”李少君又吃了一惊,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连忙掉头就走,生怕走慢了一步,刘彻就会撤回刚才的话。
刘彻甚至没多看李少君一眼,而是重新聚焦在了书房中发现的这张地图上。
李少君给出的这份答案,与这一份让他大开眼界的地图,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。也就是说,这并不是一份方士为了再度行骗而拿出来的诱饵,想要效仿当年诓骗秦皇一般,用东海有仙岛来欺骗于他。
那确实是刘稷留下的手稿。
可为何,刘稷在明知留于人间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,也没打算把这地图给他呢?
以这地图的北边为例,倘若汉朝边郡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相对方位,绘制得并没有问题,那么汉军大可整顿兵马,聚集粮草,伺机出兵,以图毕其功于一役,而不是像如今这般,只能等到匈奴先行进攻,才能与他们相抗。
又倘若在穿过南越国后,还能见到这样一片土地,也有着南方的温暖气候,说不定他也能从中受益。
又倘若……
总之,先让他刘彻知道天地之广,对大汉来说利多弊少。
可刘稷做出的选择还是自己前往边境一观。
若非他刘彻忽起兴致,来到了刘稷的书房之中,这份地图便将继续被覆压在竹简之下,无从得见天日!
一想到这种可能,刘彻就已顾不上再想刘稷的批注字迹一事了,只专注想着祖宗的用意,想着这份地图上暴露出的太多讯息。
他目光一沉,低声自问:“难道是因为,他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,要从边境士卒的表现中,再过个评判?”
这好像还真的有这个可能,也对上了刘稷说的那句“此一时彼一时”!
……
刘稷跺了跺脚,仍没让自己发冷的脚心暖和起来,只好将本已收紧的领口,用手再扯紧了一些。别管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带来些许改变,从心理上来说,总算是好受一些了。
“要是此刻身在关中就好了,起码有关中周围的群山阻挡,也就没那么冷。”
如刀的朔风直往人脸上刮,偏偏这还是一个没有羽绒服,没有棉袄的时代,就连木柴牛粪这样的助燃之物,也不能无节制地供应。
翘首以待匈奴来袭的大戏,又是由刘稷亲自开场的,于是,近日间的更多火炭都被送去了锻造军械的铁官,以便让渔阳、右北平、辽西三郡的边关要塞中,再添一批冶铸的箭矢。
刘稷只能将双手捂在嘴前,向手心哈了一口热气。顺便苦中作乐地想,在这边关军营里待着,也不算是全无坏处。
起码这里的人不像刘彻一样疑神疑鬼,质疑他的祖宗身份。
天知道应付那个难搞的“曾孙”,他每天需要多消耗多少脑细胞。
就连跑到这边境来,他都需要担心,刘彻会不会跑去翻找他的书房,从他不喜欢留下把柄的表现里,发觉出什么疑点。
为此,他甚至不得不掏空了脑子,把他之前在游戏周目里见到过的北方地图,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地图,糅合到了一处,弄出了一张不太完整的地图,画在了羊皮卷上。
一时之间也分不太出,刘彻是那个喜欢找茬的老板,他是那个神机妙算、努力应付的员工,还是——刘彻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员工,而他是个擅长画大饼的老板。
但不管怎么说,空空如也的书房里,有了这样的一枚重量级炸弹,就不信刘彻还能想起来找他其他的问题。
也正是依靠着这一记后手,他可以暂时安坐边关,不必担心他当着当着被禁足的方相氏,会突然有使者带着圣旨跑来,说要把他拿下……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