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\t刘稷原本还将这掌柜一股脑吐出来的话当作相声来听,现在又忽然眼神一凛:“你说郭解?他的追随者还有时隔数月才散去的?”
“那倒也不算,有一个替郭解收尸的,一贯就是闷声不吭地在这儿混日子,听到了辽西大胜、汉使回归的消息后,突然就冲出去了门去,随后再没消息了,估计是经此事一锤定音,回河内安分种地去了。”
刘稷抬手,按了按不知为何有些发跳的眼皮。
明明这酒肆的掌柜说的是件好消息,是他巡行辽西进一步印证祖宗身份的正面反应,他听着这些话,就是有种莫名的烦躁感与危机感。
他婉言谢绝了掌柜想要请他入内的致谢,“比起请我喝一杯酒,我另有一件事想委托你来做。”
掌柜连连点头:“您但说无妨。”
“替我留意着点你说的那人的消息,说不定就有用处。对了……”刘稷不希望这打探消息的事听起来有多大的分量,被跟随在侧的郎卫听出了端倪,转头又问道,“你觉得这新掌柜如何?”
掌柜有点笑不出来,但以他的身份,又不敢说个“也就长得还行”这样的评价,只能答道:“话少了点,许是还没适应这身份。”
幸好同街的另一家酒铺是他儿子开的,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区别,过阵子等他把位子接回来,有些熟客也就回来了。
刘稷噗嗤一声:“你用不着给他留面子,我有数了。”
他正准备去下一处观望呢,忽见一人穿着锦衣,笑逐颜开地冲到了他的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被刘稷一瞪,才把那祖宗的称呼给吞了回去。
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,他那仍未收住的笑容,看起来有点欠打。
刘稷挑起了眉:“呦,你这日子看起来很是悠闲啊?”
刘敬嘿嘿笑了两声:“还得是您给我的签好,这大商贾是不一样,不比我这宗室子过得差,还更自由些。不过您放心,那大宗买卖的任务,我一定会精挑细选着完成的。”
那签文之上的居安思危四个字,他当然记得,但本钱摆在这里,居安思危,危在何处呢?
刘稷没打算解释什么,只问道:“那你今日就在街市上闲逛了?”
“不,当然不是!”刘敬飞快地答道,“我这是在考察市场,寻找买卖的机会。”
他可没忘记,他还答应过刘叡,要帮一帮他的。这不就来了?
不过,是他的错觉吗?
他觉得太祖陛下离开前,对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眼……
可当他再看去,刘稷的身影,分明已淹没在了市肆的人潮之中。
人潮汹涌,街市旗幡招展,正是春日鼎盛时。
……
那远在漠北的匈奴王庭,哪怕到了岁首的集会,牛羊马匹被各方部落驱赶而来,集结的营帐绵延数里,也不会有这样繁华的市肆。
甚至在今年的开春,北国风雪未消之际,身在此地的匈奴人,还能从风中感觉到另一种深沉压抑的气息。
一名披着羊皮袄子,脖挂骨链的男人在扈从的陪同下,穿过了戍卫严密的一片营帐,抵达了那一座金顶巨帐前,顺着门口护卫掀开的帘帐一角,钻入了其中。
这一进来,他便发觉,今日的炭火烧得要比昨日还旺许多,若不是边角掀开,催动冷风入内,几乎要让人被扑面而来的热力裹挟得喘不过气来。
男人连忙快走了两步,来到了帐中的床榻之前。
床榻上的长者面色有些青白,却又被火光映照出了不太健康的赤红色,可他当闻声掀开眼皮的那一刻,健壮的男子仍为之一慑,低垂下了脑袋,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“父亲”。
但他迎来的,不是父亲对他这乖顺儿子的满意,而是一记冰刀一般的瞪眼:“平日里你这样也就算了,如今是什么状况,还需要我再说清楚一些吗?你这般表现是要给谁看?让各部聚集在此的人看看,你于单只是个孝子,却做不得一个英明果决的单于吗!”
于单连忙挺起了胸膛:“不,当然不是。”
是与不是,也不是他说了就够的。
卧病在床的军臣单于本就精力不济,辽西之败引发的种种议论,让他强撑了一口气,却在半月前未能攻破雁门的消息传回后,又加剧了病情。
右谷蠡王来到漠北后迟迟未得单于召见,原该举办的岁首大祭也迟迟没有举行,落在外面那些聚集而来的匈奴各部眼中,也就有了另外的意思。
军臣单于阖着眼帘想着,如果他是于单,而自己的老父亲又在病中,正值权力交接之时,何必非要等到病中的父亲发号施令,完全可以自己先将那大祭举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