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\t“再者说来,”刘照的语气轻松了少许,“此行帝都,也不全为了王太后之事。河间儒生所修《谷梁春秋》已近尾声,该当送至御前过目,以免何处冒犯了在朝博士。”
“哦,还有这桩事……那你跟刘彻说去。”刘稷往嘴里抛了颗桑葚,这才接道,“我近日有另外的杂事要办。”
刘照拱了拱手:“理当如此。此等小事,不劳太祖牵挂。”
他的态度不见半点问题,可也就是在这拱手低头的刹那,刘照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,以防自己的失态为人所察觉。
不对,这完全不对。
在他看向刘稷的第一眼,他就可以确认,这就是他弟弟刘稷的身体。
“刘稷”幼年时,曾得过水花,在颊侧生过一处疱疹。因仆从看管不力,让此处被抓破,留下了一点轻微的痕迹。
这个痕迹,在面前之人的脸上也有。它往往并不会被人在第一眼间注意到,除非遇到像是刘照这样的有心人。
要在天下众人之中,寻找相貌上有相似的,或许没有那么难,但要连这种细枝末节处都完全一致,怎么可能呢?
但刘照又可以完全肯定,在他面前的这位“祖宗”,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刘稷。
不全是因为刘稷看向他的目光,有如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还因为,就在方才的寥寥几句间,他已在话中藏了一处试探。
刘稷的回答,和他所想的,并不相同,也不是能靠着演戏伪装轻松将其藏匿住的!
他那个弟弟再如何不学无术,也知道一个久处河间之人必定知道的常识。
河间献王,也就是他们的父亲,早年间为了引得关东儒生来投,有意和朝廷区别竞争。又因天下经文本就有百家之说,这种“区别”并不值得人为之忌惮。可这种差异,是真实存在的。
就拿春秋来说,朝廷奉行公羊派,朝中博士所修编的,自然是《公羊春秋》,河间国中,则是《左氏春秋》,而天下间还有一种相对主流的,便是《谷梁春秋》。
可刚才,他误将左氏春秋说成了谷梁春秋,刘稷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,更没有出言校正。
这不是一个河间长大的人会给出的本能反应。
也就是说,眼前的这个人,真的有着他弟弟的身体,不是由相似之人假装,却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意识寄居在此!
他此前猜测的有高明骗子跻身朝局,或是刘彻让人假扮刘稷,以图谋诸侯,竟然全要在刘稷今日的表现面前推翻了。
而这魂魄寄住何其匪夷所思,简直是当场就要震碎刘照的三观。
他竟忽然有些迷茫,他手握的这份“证据”,在这样一个异类面前,到底能不能打假了……
“……喂!愣着做什么?”
刘照一惊之下抬起头来,这才发觉,自己先前沉浸于这纷乱错杂的思绪间,竟是有些走神,错过了刘稷的一句问话。
他连忙请罪。
刘稷笑道:“请罪倒是用不着,回答我的问题就好。”
刘照被这“祖宗看紧张孙儿的慈爱眼神”看得一噎,却只能先问道:“恳请太祖再重复一次问题。”
刘稷:“去岁河间国的收成如何?”
刘照答道:“关东诸地雨水丰沛,收成尚好,因河间国位处中原,无需屯兵驻守,大多存粮,便已依托漕运送往京洛了。”
“父亲临死前曾说,陛下对河间有王其勉之的期望,所以身为河间王,不能只知充盈国中府库,还当为大汉尽心。我虽年少,也不敢懈怠。”
这话,在他面见当今陛下的时候也曾说过一次。
为了无比顺畅地给出这句回复,刘照在前来长安的路上真是没少预演过。
他身居河间时,对这句“王其勉之”不无怨言,但到了长安风云之地,却必须将其说成是上位者的提点和他的忠诚。
而现在,他又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。
刘稷啜了口加了糖的青梅汁,还是被酸得皱了一下眉,转头就见刘照的表情。“哈哈哈哈你别介意,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皱眉。”
他将杯子往旁边一搁,很有几分欣赏地看着刘照。
相比于前阵子在他面前接受教育的宗室,眼前这位已继承河间王位的青年,显然要更符合精英的身份。
刘稷一掰手指,笑了:“你进献《谷梁春秋》……”
刘照急忙开口:“面见太祖心中惶惶,说错了话,河间儒生所修,乃是左氏春秋。”
“哦?”刘稷心中隐有几分猜测,但没觉这二者的区别,会影响到他祖宗的身份,压下了微澜,继续说道,“行吧,你进献《左氏春秋》,算是为朝廷的经文建设立一功,河间粮储充沛,还能上呈京中,想来今年也当贡献余力,这又算一功……”
“你可别说什么不敢当之类的话,我也没打算越过刘彻,专门给你颁发个大汉好诸侯的奖励。就是问你一声,要不要先来试试手气。”
刘照有点茫然,不知为何忽然转到了这一出:“试试——手气?”
“你不否认,我就当你要玩了。”
刘稷才不管刘照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呢。
在知道了河间王在长安的那点小动作后,本就习惯先发制人的刘稷怎么可能让他说出更多的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