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的,是先前试图出言驳斥他的大农令。
在这毫不收敛的注视面前,饶是郑当时并未从刘彻的眼中看到怒火,依然下意识地屏气凝神,垂眸肃立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水陆周转,粮草调拨,收成推衍之事,我不如你,但你有你的考量,我也有我的权衡。”
刘彻目光示意,当即有宫人在他的授意下,将那张结合了刘稷和张骞所给讯息绘制的西域舆图,推到了朝臣的面前。
但他没有直接就着那张舆图说事,而是重新看向了朝中众臣。
“敢问诸位,大汉如今,还需养晦吗?”
还需要吗?
群臣已下意识地跟上了刘彻的问题,听到了这位陛下字字笃定的声音。
“朕启用耄耋之年的长者担任相位,是告诉诸位何为能者居之,兼以长者之经验约束己身,莫要令大汉这架马车离轨而去,不是为了告诉诸位,朝中上下都要尊从黄老之道,要低眉顺目、平心静气,活到这个年岁!”
朝中年龄大些的臣子几乎是当场就低下了头,唯恐今日被陛下抓了个典型。
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辛辣,可一想到这句话出自陛下之口,那又什么都合理了。
刘彻根本没管底下的人是何反应,下一句话已砸了下来。
“匈奴单于授首,诸位觉得,大汉应当如何?”
“趁着匈奴内乱修筑边关,和乌孙交好,循序渐进掌控边陲,在烽火台上举杯庆祝那草原上的血战?”
刘彻冷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哈,然后匈奴在此绝境之下,又逼出了个冒顿单于,蛰伏三十年,等到我刘彻老迈,等到边城腐朽,一举南下,把这早年间的屈服全给还回来。”
“天下是有一句话,叫做穷寇莫追,但在两国相争之中,只有你死我亡,没有百年纠葛!”
“若是匈奴单于授首的战果已在眼前,我大汉居然还不敢立足高远,图谋大局,如何对得起死在边关的士卒,如何对得起尚未还朝领赏的功臣。昔日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,提三尺剑以定天下,朕今日身上,可还有一身众卿加冕的龙袍呢!”
他微微抬起了下颌,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因一句句尽抒胸臆的话,带上了一点激进的颜色。
但朝堂上的其他声音,都已在此刻被他全部压了下去。
“西域之地,朕当取之。”
“匈奴疆土,朕当往之。”
十六个字,掷地有声。
他完全不愿跟朝臣虚与委蛇,一步步展开计划。
就要直接砸下这个石破天惊的结果,让真正的有识之士,前来响应他的宣召。
他给出的丞相位、大将军位,还有那些朝廷重臣的位置,总得在这样激荡的水流中,才能显露出其分量,不是吗?
……
桑弘羊和主父偃向着殿外走出了一段距离,还觉周围安静得有点过分,只有一众朝臣抬起脚步的动静,却没有多少交谈之声。
直到步出了宫墙,刚才陛下所带来的威慑,好像才终于从他们的头顶挪开。
哪怕早在朝会之前,这两人就已从刘彻这里得知了所有消息,也是他们支持陛下直接把目标抛出来,在真正见到陛下表现的那一刻,他们还是不禁感慨于,何为真正的天威。
“说句大不敬一点的话,这种激进的决定,若是交给前面的两位先帝,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办成。”主父偃低声道,“估计太祖也是知道,陛下能交出这样一份答复,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。”
“你是真不怕文景二帝听到你的胡言乱语,如太祖一般折返人间,顺便找找你的麻烦。”桑弘羊冷声提醒。
主父偃哽了一下:“……此一时,彼一时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。”
而且,桑弘羊说的这种情况,虽然有点吓人,但主父偃本能地觉得并不会发生。
他要是先帝,这会儿已将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陛下的身上,看着这位当朝帝王如何在太祖陛下的协助下,将积攒的优势迅速滚大,看他主父偃干什么?
他这句颇有点拉踩意思的评价,也并不算是一句假话吧。
若是黄老之道仍旧盛行,保守派占据上风,连今日的捷报都听不到,更何况是后面的大计。
既然什么都是今时今事,那又何必因循守旧,一步步谋算,倒不如把那天给捅破,把话都放出去。
陛下这样强硬而睿智的君主,也让人毫不怀疑,他夸下的海口,是真的能实现的。
不过……
主父偃想到这里,又有点纠结了。
“其实要我说,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只说后面的那些话也就够了,何必说什么与朝臣下一盘赌局,赌前线还能传回捷报。”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