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\t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,也似蒙了层水雾般朦胧,他说:“这段时间要听话一点,多去陪陪她。”
柳鹤坐在床沿,轻声问:“她怎么了?”
路思澄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。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根转动的齿轮,脱离了他的掌控,机械而缓慢地转动,指使他去应对眼前的人,“她快要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?”
“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是死了么?”
“对,是死了。”
柳鹤不说话了。
路思澄也不再说话,转身又将外套脱下来。
“小澄。”柳鹤在他身后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着,问他:“你爱我吗?”
路思澄拿着外套不动了,好半晌才迟缓地转身看了一眼她。
“爱吗。”她低声问:“你爱我吗?”
四周的水雾扭曲着,路思澄听见自己的声音,回她:“不爱。”
柳鹤看着他,忽然不再说话了。
“你坐好,我等会帮你扎头发。”他麻木地说,“换身衣服吧,不要穿白色。”
柳鹤轻轻地说:“你怎么能不爱我呢。”
路思澄停了声音。
“你怎么能不爱我呢。”她声音低着,像喃喃的自语,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,“隔壁科室的陈医生很爱我,我想要是和他结婚的话,你说不定以后也能当医生。我和隔壁的人讲话,她说陈医生已经结婚了,真奇怪。”
路思澄忽然低下头,喘了一口深长且沉重的气。
“是不是人总要失去很多东西?”柳鹤问,“小澄,你说呢?”
“你该是爱我的呀。”她低下头,“……这可真奇怪。”
周遭的水雾陡然聚成一团扑到他面上,耳旁所有一切恍然清晰起来,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膛中有什么剧烈跳动起来,像要砸碎他的骨。
那一刹那,就好像他多日残缺的七情六欲、悲恨苦痛都在一瞬间涌进他身中,决堤地洪水般洗攥住他飘忽不定的神魂,恶狠狠往下一按——他听着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了,叫他忽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愤。他忽然笑起来,他这辈子还从没这样笑过,也许有,但他忘了。
“……我说姨妈要走了。”少顷,他喃喃自语似的说,“你能不能听明白?”
柳鹤安静地看着他,“你该爱我的。”
路思澄笑了一声,他从生下来到如今二十四年,是头一回这样冲着柳鹤发脾气。悲愤撞着他的心,那一点沉疴似的淤血卡在胸间欲上不上,激得他手指发颤,他低声问,像个小孩,“你能不能有一天,一个小时,一分钟,有一点妈妈的样子?”
柳鹤凝着他,“爱……”
“爱!爱!”他忽然大吼起来,“你就只知道爱爱爱!谁爱你?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!我不爱你!唯一一个爱你的人也要走了!你他妈到底听不听懂的人话!”
柳鹤猝然停了声音,像只拔去电池的玩偶,愣着不动了。
“他爱我!”她也尖叫起来,“你也爱我!”
“不爱,不爱,不爱!不爱!”路思澄像个困兽,在房内转了个圈,外套砸在地上,“我受够了,我真是受够了!我受够你总是半夜把我叫起来问这些没完没了的废话,我受够你疯疯癫癫没个好时候!我受够了!闭嘴,闭嘴,闭嘴!不要再问我!不要再这样反复问我!”
“你总是把所有都丢给我收拾!”他怒吼着,“我经常还是能听到你的声音!别再问了,别再缠着我,别再来缠着我!”
柳鹤满面泪水,忽然尖叫着跳起来,抄起桌上花瓶猛地砸过去。路思澄陡然便不动了,直直的在原地站着,花瓶砸在他身后墙壁,炸出的碎瓷片划破他的衣裳,紧接着他的水杯、书本、围巾胡乱砸过来,有的砸中,有的落到旁侧,柳鹤形容疯癫,抓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往他身上扔,好像那就是她此生苦痛的源,砸死了,一切烦恼也就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