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拎着什么就往后头跑?”梁子致叫住门房小厮。
“顾兆的?”梁子致先是自言自语了句,跟小厮说:“拿过来我瞧瞧,看着像是吃的盒子,什么点心?”
若是旁的什么金玉古董字画,老爷是看都不搭理看的,唯独这吃食上,是一抓一个准。
“皮冻,凉拌不可加热。卤鸭:鸭翅鸭脖凉着入口,鸭杂配面条……”
“是。”
总之不管好不好吃,都得喝酒喝尽兴了。
前院小厮正给老爷温酒,饭菜上了桌,请老爷入座。
里头梁子致又连着喝了两杯,这才拿起筷子夹菜,挑来挑去筷子去了冻猪皮上,面色不改的送入口中,然后便惊了,筷子又往鸭子上了,到了汤面里的鸭杂……
等不知不觉的用了一桌饭菜,梁子致是胃暖肚子舒坦,因为就喝了先头的三杯,吃的时候忘了喝酒了,他望着空了的面碗,大笑两声。
今日应该吃的痛快。
小厮说:“老爷天都快黑了,您刚用了饭,又吃了酒,这般折腾会不舒服的。”
小厮不敢再言,规矩去收拾套车,送老爷走。
孙府路远,住的偏一些,赶着马车要一个时辰。梁子致到的时候,外头又下起了雪,看门的老仆听到动静前来开门,一看是子致抱着一个匣子过来,不由惊呼:“子致怎么这么晚过来了?先生刚歇下,我去收拾屋子,你今晚睡这儿,有什么明日再说。”
“快进去吧,雪越下越大,别受了寒。”孙伯心疼,一边让小厮牵马去后头,一边安排热水洗漱,问子致吃了饭没。
孙伯笑着慈祥说好好,接了东西说他放好,明日等先生起来,你们师徒二人一并用,背过身便叹了口气,子致还是想着……
罢了罢了。
老师没放下,他也没有。
孙家是滁州的名门望族大世家,出文豪大儒,孙沐学问极好,十六七便开始科举,连中大三元,拿了状元也不过二十出头,夸一句少年天才也不为过的人物。
孙沐连圣上作的诗都有胆子批两句。
当时滁州孙家红极一时,鲜花锦簇门庭若市,一到节日,全京城的文人豪客争相相邀孙沐去赏花作诗喝酒。
孙沐爱极这个儿子,亲自教导,这明源得了孙沐天赋,也是过目不忘的本事,六岁便能作诗,七岁能写赋。
梁子致八岁入国子监求学,得了老师青眼,收为徒弟,跟着师弟明源作伴写文章读书有十年,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。
结果他中探花那年年末,师弟明源大雪日跳湖死了。
梁子致知道,老师自责悔恨不已,不该教明源读书识字,不该让明源看到那些天地,若是明源什么都不会,懵懵懂懂未启蒙未开智,便不会痛苦。
梁子致悔恨,悔恨自己一身的学问,悔恨当年没能多陪陪师弟。
可一切,晚矣。
师弟胆子大,好奇心重,又好吃,什么都敢尝什么都敢试。
孙沐在院后打了一套五禽戏,才回到正屋,师徒二人正巧碰见,梁子致跟在翰林院时的清冷不同,这会笑的有几分小儿姿态,说:“我正要寻老师,昨天得了一份同僚吃食,老师一定要尝尝。”
“成啊。”
师徒二人说说话,孙沐一说考校学问,梁子致便打岔想岔开,孙沐便说:“你一身本事,再这般下去要荒废了。”
孙沐知道子致还记着明源,他们二人都是。当年子致在翰林窝着荒废,外人便说:就算是为了明源,明源想做的没做到,你如今还在,更应该为了明源好好往上爬,施展抱负。
就跟孙沐后来辞官,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入仕途。后来时间久了,闲云野鹤,四处讲学,外人看便是荒废了一身本事到了如今。
等晌午吃饭,梁子致请老师先尝。若说他是跟着明源玩久了,故意沾着这好吃的习性,那老师便是天生的好吃了。
“这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。”
孙沐夹了筷子,放入嘴中,慢慢嚼着,眼神亮了些,吞完了,说:“倒是劲道,可跟着以前的吃食劲道又不相同,弹牙,里头夹着一条的东西,口感”
孙沐惊讶,“竟是猪皮,没有肥腻腥臊味。”
孙沐听好友说过,“顾兆?去年的探花,得了圣上夸赞还赏了银子。”
孙沐一听,便颔首点头。他出身名门,在读书上只有写文章做学问比试,从未为生计计较过,什么书多少银子,笔墨又花销如何,一概不知。后来四处云游,见的多了,那些贫寒农户的读书郎,怕费笔墨,都是用树枝在泥土上练习的。
“此子倒是有几分赤子之心,还牵挂着同他一般出身的读书人。”
师徒二人边吃边聊,两人是随性惯了。
孙沐就看了眼徒儿,说:“你还看人家热闹,莫不是还想下注了?我听施大人说了,你整日比他去的还迟”
孙沐知道徒弟伎俩,可还是话题偏了过去,“他还会给孩子喂饭?”
梁子致真的听了个稀奇。
这样没规矩的事,能不稀奇嘛。梁子致对着顾兆没什么看不起,甚至还觉得黎家的小哥儿这样养着好,只是有时候会想到师弟。
孙沐听的晃了神,也想起明源小时候,夜里时有惊着会啼哭不止,奶娘照看怎么哄都不行,明源哭声响亮,吵得他睡不着,便披衣前去看,他到了跟前,明源就不怎么哭了。
可都是他,都是他害了明源性命。
“老师?”梁子致还装不明。
“施大人也让您收徒了?谁?小顾吗?”梁子致倒是不否认,师父年岁大了,因为明源去世,师娘与师父离了心,如今师娘在滁州闭门不见客,常年茹素礼佛,而师父便一直飘零在外,没有居所,梁子致见了,其实心中痛楚。
梁子致听了,咕哝说:“这状元郎学识是好,比我有过之无不及,可性情真的跟施大人如出一辙的端正肃穆,师父您要是收了,这规规矩矩的,指定受不了。”
“……”梁子致。这哪里能乐呵起来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