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人问了这么多次,江夏早就习惯了,她神色十分自然,先是端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这才不急不慢的回道:
“刚才急嘛,我又怕一个人按不住冯强东,想着陈哥你有手铐,就直接伸手拿了,幸好没急中出错,没拿不下来,让他们看见再防备。”
“这还真是。”
陈栋微微点头。
情况一急,有些人在压力刺激下,表现会比平常更厉害,不过更多的是越急越容易出错,幸好江夏是能超常发挥的人,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把冯强东给拽过来。
别说,这么临危不乱,倒有大将风范,挺适合往上升一升。
陈栋思维发散了下,又觉得还真不一定能行。
科员好干,领导反而不好当,不仅要有技术,更多还是在政治能力和协调各方上,这就全是人情世故了。
倒不是说江夏这方面不行,她那智力,现学也用不了多久就精通了,主要是技术越高的人越不屑于搞。
毕竟没能力也就算了,有能力凭什么还要搞这个?那不就白练了嘛!
扫过江夏,陈栋目光又看向了曾俊,心中不由得叹息起来。
要是他能有江夏一半,不,三分之一的水准就好了,凭这前年就能当个副队,虽说都是一线干活的,但未来干不动了,也好转派出所当个所长啊。
这么想着,陈栋伸手捋了把日渐稀疏的头顶。
唉,还得熬啊。
“那个,咱们要不赶紧去案发现场?”
三个片警推着自行车过来,为首的问道:“再不去,太阳就升到顶了,到时候是真能晒死人喽。”
“死人不至于,掉一层皮是真的。”
曾俊抬眼看了眼天边,也不敢再耽搁,他跨坐在摩托车上,想说这就出发,手握在车把上才发觉手使不上多少劲儿,只能叹气道:“再缓五分钟就走。”
这状态骑车,保不准能翻沟里去。
缓够了,一行人重新上路。
江夏这边还是来时候的坐法,作为嫌疑人冯强东则坐在一个年轻片警自行车座上,看得出来,在得到这个安排后,片警脸上满是两个字。
倒霉。
车辆启动。
这边路上都没种树,夏日的阳光在没有任何遮挡下直嗮在头顶,黑发良好的发挥了吸纳热能的功效,没多久,江夏就觉着头顶从发烫进化到了发焦,好像底下的头皮都已经快烫熟了。
失策了,应该备个防晒帽的。
好在距离不远,又有风吹着,倒不算太难捱。
一行人总算赶到了案发现场。
案发现场的位置在榆树坡,是个坡地,和地比起来不高,大概也就二三十米,不过地势还是偏高,距离水源又远,无法做农田,就被小北村拿来种树,同时还承担小北村人集体墓地的作用。
江夏一望,只见入目所及之处全都是绿海,不少榆树有人腰那么粗,看起来长了二三十年,撑起来的树冠遮天蔽日,看着就让人觉得凉爽。
她心里松了口气。
幸好还有树,不用在大太阳底下找足迹了。
车在树林边缘停了下来。
两个片警被留下来看车和嫌疑人,年长的片警也跟着他们一同进入林子里。
树林中,坟墓随处可见。
“这太阳是真晒,下次出外勤我一定得带上草帽。”
树荫下,黄雪玲手抓着头顶的发丝散热,她看着周围或是老旧,或是崭新的坟茔,又觉得胳膊凉飕飕,她忍不住道:“这边坟怎么这么多?”
江夏看着这些坟墓倒都挺熟悉的,她随口回答道:“村里有人走了就埋这边,埋个二三十年甚至更久,坟不多才怪。”
这还算是好的,小北村有坡地可以埋,许多人家只能往自家田里埋,一个坟能有三四个平方,数量一多,极其侵占农田,以至于九十年代后期国家就开始强制推行火葬,好遏制死人抢地的情况。
观察着四周的坟墓,江夏向片警问道:“对了通知,这个盗墓贼在这儿就挖了一个墓吗?”
年长片警回答道:“何止啊,挖了八个墓呢。”
八个?这比全部数量还多了一个啊。
江夏有些惊讶,她再次确认道:“那你们现在总共发现了几个墓被挖了?”
“二十三个了!”
说着,片警叹了口气:“这还是有主的,是村民听说有人挖人祖坟,自己过来找的,还有不少无主坟没点呢,加起来肯定得更多。”
他忍不住道:“这盗墓贼可真够缺大德的!”
的确够缺德的。
不过江夏没有让这点情绪影响自己,她继续问道:“那其它被挖的墓在哪里?”
片警回忆道:“高家田地里是一处,还有在罗家沟,以及上坵那边,目前就这四个地方。”
嗯?
江夏微微拧眉,“上坵和罗家沟远不远?那两个地方也是榆树坡这样的集体坟堆
吗?”
“哎,远倒不是特别远,以这里为中心的话,最远的那个也就十一二里路。”
这么问着,片警也发现了异常:“不过那两个都是集体坟,就高家庄那个葬田里的。”
“有点儿不合常理啊。”
陈栋也听着江夏的问话呢,他道:“大家不一定经常上坟,但田肯定得常去,这一挖很容易被发现异常,如果为了图财,不至于这么干啊?”
曾俊接道:“那大概率是有仇。”
“这可能不小。”
陈栋点着头道:“这人大概率和高洪武一家有很大矛盾,可以作为调查方向了。”
“还有个点很奇怪。”
江夏又道:“榆树坡这边坟茔可不少,我刚才粗略一数,差不多就能有四五十个坟头,这里有天然遮挡,坟又多,怎么盗墓贼不一直从这里挖,还要跑上坵和罗家沟挖呢?”
陈栋微微皱眉,“是有点奇怪。”
说起来近,可那是在有车的情况下,实际上十一二里怎么也得走两三个小时,这留给作案的时间就太短了。
反正集体坟数量都不会少,几十年下来,可能有二三百个,何必左挖几个,右挖几个呢?
“是不是收尸骨的对年龄和性别有要求?”
陈栋思索着,回答道:“或者是这人有交通工具,要不就是这个嫌疑人距离这几个地点都近?”
“有可能。”
江夏微微点头,她扭头看向片警,问道:“同志,目前被盗的这些坟墓,有没有统计其主人的死亡年龄和性别?能大概判断出什么时间被盗的吗?”
“呃……”
片警脸上浮现些许尴尬,“这个时间有点紧,我没问太清楚。”
曾俊立刻道:“那辛苦你了,现在就去问一下吧。”
片警答应道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说话间,前方出现了许多村民,挤挤挨挨的围成了个大圈,伸长脖子往里面看,议论声嗡嗡的。
有嚎哭从里面传了过来。
“我滴娘啊——哪里来的下地狱的畜生把你挖出来了啊!”
“还好我家没事……”
“这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畜生干的……”
……
议论中,一个村民听到动静,扭头回望了下,立马拍着身边人高声喊了起来:
“公安来了!”
看起来,前面应该就是现场了。
“让让,都让一让!”
曾俊走在最前头,他推开围观的村民,硬挤了进去。
江夏等人跟在他身后,没走几步,身前就出现了一根绳子,再往前就是一大片空地。
有个还算规整的坟墓瞬间映入眼帘,斜着望去,正好看见坟包边多了不少新土,上方还有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这边现场有一个片警在守着,他用麻绳当警戒线,沿着榆树将被盗的墓给围了起来,并驱远了过来看热闹的村民,连几个受害者也给好言劝到了外面。
就是劝的还是有点晚了些,江夏低头扫了眼,果然,地上又又又全都是鞋印了。
密密麻麻的,跟秋天的落叶一样。
她抬点头,目光正好和李痕检对上,双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绝望。
踩成这样,原有的痕迹还能剩下多少?
曾俊同样看到了地上的情况,他沉默片刻,说道:“你们两个尽力看,能看出来多少算多少吧。”
“只能这样了。”
李痕检叹了口气,他问道:“江夏,你想先从哪里看?”
江夏想了想:“先依次看看这几个被盗的坟墓吧。”
脚印难度太高了,她还是先来点简单的,毕竟查看盗掘的方式也能看出不少信息。
“行。”
李痕检点了下头,旁边的黄雪玲更是贴心,她直接口袋里掏出了三个口罩,一人发了一个。
江夏接过口罩戴上,三人盯着地面,小心避开地上杂乱的脚印,来到第一座被盗挖坟前。
这座坟没有墓碑,不过正南方摆着石头,垒成山状,且前面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,像是平时用来祭拜时的位置。
而盗洞正好开在正北,宽度不大,大概四五十厘米左右,在坟堆边上,倾斜着向下,直接挖到了棺材顶上。
而棺材顶被开了个大洞,其宽度应该在三十厘米左右,呈不规则圆形状,周边木茬已经腐烂,几根大拇指粗细的树枝覆盖在上面。
再往棺木里看,里面只剩下一些泥土,碎木,以及黑灰色的可疑物。
腐烂的尸臭从棺材里不断扩散开来,即便隔着口罩,依旧能闻得清楚。
赵照相调好相机,主动道:“来,先让我拍个照。”
江夏让开位置。
李痕检配合着拿出卷尺,丈量着坑洞宽。
赵照相迅速举起相机,‘咔嚓’一下,而后李痕检又量了深度,赵照相又拍照留档。
两个一拍完,他人立刻闪出三米开外。
“雪玲,记一下,这坑宽四十七厘米,深六十三厘米。”
李痕检报了下数,他蹲下来,也不忌讳的从旁边地上抓了把泥土捏了一下,估算道:
“这边土没那么硬,不过想挖也快不了,这么个坑,怎么也得要一个半小时。”
江夏同样蹲在旁边,她拿着手电筒照着棺材洞边,道:“棺材不管还是四六,顶盖都是最厚的,这家用的是薄棺,可盖也有个五寸,差不多十六厘米呢,这么厚,想要凿这么大洞可不容易,我看至少得两三个小时,还得有专门的木工工具,只有锤头可砸不烂。”
李痕检微微点头,“像是用的手摇钻,这种大件通常只有木工有。”
“估摸着是专门弄的。”
江夏看着棺材板上裸露出的粱脊,站起来和正南方摆放的石头比对了下,确认它正好与正南方垂直。
石头果然不是随便摆的,这棺椁是坐北朝的方向下葬的。
就是这盗墓贼活太糙了,位置选的太差,直接挖到了最厚的棺材盖。
心里嫌弃着,江夏道:
“这盗墓贼经验看起来不太丰富,斜着挖,明显是想开侧板来着,结果直接挖顶上了。”
“我看也像。”
李痕检分析道:“这墓应该是早期被挖的,棺材被凿的部分也烂了不少,时间应该挺久了。”
受木材种类、土壤湿度以及温差等诸多影响,一般很难确认具体腐烂时长,只能给个模糊的判断。
江夏同样如此,既然判断不了,她也没太纠结这个,而是迅速算起时间。
“掘人坟墓这事儿只能晚上干,白天太容易被人发现,而且这活还不能停,必须一天干完,我就算整夜好了,时间也就从晚上八九点到第二天五点,最多就九个小时。”
江夏按着手指:“挖坑,凿开棺材盖,拉出尸体,再重新回填做旧,最低也得要六个小时,全都是高强度的重体力活,我看一个人干不了,这盗墓贼肯定有帮手,至少一个轮流着干。”
“而且体能应该很好。”
李痕检同意道:“我以前…也挖过坑,那时才四十出头,半天下来也是手软脚软的不行,这盗墓贼年纪应该再小点,或许二三十岁才干的下来,当然人再多点的话就不一定了。”
及其难闻的尸臭从棺材里不断透过来,即便戴上了厚口罩,仍旧无法阻隔那味道往鼻子里窜,江夏捂住鼻子,闷声道:
“还有尸骨,这东西没法立马出售,肯定得有个地儿放,可它味太大,挨了身也去不了味,我看这几个盗墓贼平日里不是躲着人,就得弄点儿别的给自己遮掩。”
“这个老孙感触绝对多。”
李痕检站起了身,他后退两步,脑海中浮现出糟糕的记忆:“我记得有回他剖了个绿尸,全是尸水,剖洗了三遍,皮都搓白了,结果一进办公室,全身还带着股怪味,那几天呦,他老婆都不让他进门。”
曾队小心走了过来,听到后面那句,他下意识问道:“谁老婆不让他着家了?”
“老孙。”
“奥,那正常。”
毕竟和尸体打交道,正常人都有点膈应这个,也就是老孙结婚早,孩子都生俩了,又不能离,就只能忍着,小杨就惨了,听说相亲都已经黄了三个了。
“这八个人家我都问清楚了。”
曾队说道:“其中七个人都是正常老死,年龄五十岁以上,四男三女,还有个男的,是犯了急病,走的早点,四十岁出头就没了,不像是特地挑选过的。”
“我们这边也有点发现。”
江夏将刚才的分析大致说了下,最后总结道:“所以目前怀疑盗墓贼为团伙作案,人数两人及以上,年龄大概二十到四十岁之间,可能有车,白日经常消失不见、不劳作,或身上带有浓烈异味,且家中有手摇钻等开木板工具。”
这范围已经比较清晰,摸排起来也不算困难,就是略有点费腿,曾俊道:“要不现在就去查?”
“这才看了一个墓,不一定保准。”
江夏道:“把剩下七个看完再说吧?”
“我赞同。”
李痕检道:“孤证不成立嘛。”
“那行。”
两位技术人员想看,曾俊自然不拦着。
江夏和李痕检依次看完了后面几个被盗的墓。
看完一遍,江夏立刻确定了它们为什么被挖。
无它,好挖,都是有石头或者树之类的指正方位,便于寻找地下的棺椁位置。
而挖在棺材板上的盗洞还不止一个,总共有三,其它的都是斜着挖到侧板上,位置颇为精准,盗洞距离几乎短到极致,一看就是熟手干出来的。
可惜没办法通过腐朽的棺木判断具体挖掘时间,江夏从周边的土痕和草迹估算,差不多都是三个月以前的盗洞了。
不过从其情况来看,前面的判断都没有问题